浓情爱不完

  一场小风波终於过去。我和林安琪如常走在一起。早餐、运动、放学、看戏,不见得特别精采,但亦没有因此而感到沉闷。

  期间我开始迷上了话剧。高中四那年,我减少了运动,跑去叁加「香港话剧团」,成为会员。我把大部分的时间放在编剧上,埋首写了很多剧本,成绩不赖,大多数的剧本也给学校的话剧团拿去采用了。这兴趣整整维持了一年,热情未减。安琪曾问我:「你将来要做什麽?」我毫不犹豫就回答:「成功的编剧。」我完全没想过当时心里小小的志愿,竟影响了我的一生。

  某天,余佬、李景生等人鬼鬼祟祟的围在一块,见我走过,笑吟 吟地向我招手。我也笑吟吟的问:「搞什麽鬼?」 余佬扬一扬手中的纸。「这是什麽?『香港小姐』叁加表格吗?」我打趣。「呸!你有资格吗?」余佬敲我的脑袋。我一把抢过那张表格,原来是电视台的艺员训练班报名表格。「喂,凑热闹一起报名玩玩。」李景生、朱强在一旁兴风作浪。「谁?谁在作这等明星梦?」我笑问。「喏,他!」他们一起指着阿伟。阿伟涨红一张脸,但没有反辩什麽。「喂,给你也拿了一份,填好它也拿去投寄。」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反正凑着玩,因此没有考虑太多的现实问题就填了。後来在报名章程上看到课程包括「编剧」一项,反而改变了抱着 玩玩的心态,很想藉此机会受正统的编剧训练。

  我们一行七人特地跑去九龙公园拍了好些照片,都是摆好姿势的 那种,搔首弄姿,呕心沥血。大家都把自己当作了红小生、名编剧, 突然之间掉进繁华梦里。两个礼拜後,我、余佬、李景生意外地收到电视台寄来的面试通知书。有人欢喜,有人愁。李景生还拿着通知书在阿伟面前扬来扬去,刺激他。余佬则在旁三心二意。「怎麽办,怎麽办?万一真的给选去拍戏怎麽办?」状甚苦恼。我等早已笑得人仰马翻。「有什麽怎麽办?又用不着杀头的!」李景生臭他。但去到试场,面对千人大场面,情况又不同了。竟有点心怯。越是接近自己的号码,越是战战兢兢。

  「八十二号,刘德华。」终於喊到我的名字。打开房门,里面是偌大的一间讲室,四四方方,空空洞洞,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後面墙壁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 了三、四十字的「台词」。我被吩咐走过去站在一个划有「十」字记号的位置上,大约距离主考官的桌子两公尺。我走不了几步,即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坐在中间的主考官先开口:「刘先生,对不起,可以再从房门那边走过来一次吗?请留意自己的走路姿势。」我服从的再走了一趟,但心里充满疑问。

  「刘先生,请问你的职业?」另一个考官问。「学生。」我答。「打铁学徒?」 「不是,我是应届的高中五毕业生。」「哦?」坐中间的主考官皱起眉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走路姿势像扛着一担铁,两肩左摇右摆,非常难看。」唇上长着两道胡子的主考官接着说。我的耳朵霎时热辣辣,不知如何回答。事实上也并没有人跟我讨论过我的走路姿势。我自觉走路跟乎常人没有两样。主考官甲很客气的说:「走路也是演技的一部分,如果你有留心身边的人,你会发觉各类型的人有各类型的走路姿势。刘先生,你的走路姿势将会影响你的演艺事业。」 「请再从头走一遍试试看。」

  我知道这是最後一次机会。虽然自己对训练班并非抱极大期望,但既来到了,我定要全力以赴。我提一口气,从大门口再重新走一遍过去。我尽量抑止两肩的摆动,但走得极不自然。我站在那「十」字位子上,发觉自己手心竟全是汗。主考官甲点点头。「比较好一点,但仍需改进,来,我们开始第一部分的考试,请依照黑板上的台词念一遍。」我抬头,唉,原来还有更糟糕的!这黑板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对於一个有轻微近视,严 重散光的我来说,就似乎有点为难了!

  我眯起眼睛,勉强把台词在心里念了一遍。「你有近视?」胡子主考官问。 「有一点。」我答,「对不起,我忘了带眼镜。」 其实眼镜我是随身带了来,但自觉戴了眼镜样子怪怪的,所以没说老实话。我朗声念,那是一篇报告新闻形式的台词。按着各位主考官轮流问了我一些问题,都是「你为什麽叁加训练班?」「你喜欢什麽类型的电影,你最喜欢的人物」等等。整个面试大约半个钟头,比大部分的面试者较长。 我一直注意到考官面前各放着一个小铃子,有数次他们都几乎把手指按在铃子上,但略一踌躇,又松手了。我是余佬、李景生当中接受最长面试时间的一个。余佬进去三分钟就给人「叮」了出来,我们後来替他取了个花名 叫「三分丁⌒叮∪」。

  回去找把道些都跟安琪说了。彼此对这件事的态度都是「既来之 ,则安之」,不强求。一个礼拜後,我获通知被录取为第十届艺员训练班的学员。三人当中唯一的一个。训练班一星期上五天,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五点钟结束,为期一年,每三个月有一次考试,每次的考试都会把成绩差的学员删掉。课程包括演技训练、编剧、摄影、灯光、现场控制、市场常识、 中国戏曲、欧西粤语流行曲、中国舞、现代舞,颇为全面化。班上四十多人,平均年龄是二十岁,因为都这样年轻,大家很快 就混熟了。我最喜欢上的课程当然是编剧,每次都花很多工夫去做好功课。

  第一学期的编剧科考试,题目是独脚戏一则,规定学员自编自导自演一场五分钟长的戏。我写的那个剧本内容是描述一个小贼在抢东西时受了伤,他逃回家,如何为自己包扎伤口止血,突然间有人敲他家门,他慌忙放下手上的绷带,如何逃跑。我自觉以一场独脚戏去发挥,这是一个顶好的剧本了。一直以来我对自己在剧本上的创作都颇为自信,负责的导师也特 别赞赏我这方面的天分。然而功课好并不代表就是乖学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重施念书时的顽皮本色。第一天上课,尊师见微知着,看出我们这班猴子定是顽皮难当,特地订下规条:凡任何公众物品遭受破坏、毁坏,所有学员均需共同负青赔偿费用。言犹在耳,事情就发生了。

  上舞蹈教室练舞,趁小休,大家推来推去的瞎玩。 是梁家辉先发起的,他推吴家丽,吴家丽推薛彩霞,薛彩霞推我,但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她这一堆,我整个人撞向一列落地的排舞镜 子。「砰」一声,碎片四溅,我首当其冲,背脊给一片大玻璃划了一 个大伤口。有人尖叫,有人马上跑去导师那里报告,也有人跑过来看我伤得如何。导师大兴问罪之师:「刘德华,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麽镜子会碎得这麽烂?」「撞碎的。」我淡淡的说。「怎样撞碎的?」「撞上去撞碎的。」我的废话把他气得竖眉瞪眼。结果每人科款七十元了事。而我得回一道深深的疤痕。我把伤口给安琪看,她不同情反笑:「滋事分子就是你这种人,活该!」 我看着安琪的一张笑脸,「你瘦了。」我道。 她微笑看我,不怕肉麻的说:「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你会吗,林安琪?你的排球比谁还重要。」她笑得鼻子也皱在一块。

  又是夏天,安琪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她穿一件白衬衫,牛仔裤,皮肤晒成棕色,长发随意披在脑後,戴一顶鸭舌帽,神气得很。我们坐在她家的天台上,紧紧靠在一起。飞机从上空飞过。安琪问得漫不经心。 「我们会有将来吗?」我脑际一片空白。转过脸看她。她在哼一首电视剧的主题曲,叶丽仪的「上海滩」。浪奔,浪流,浪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唱得慷慨激昂。我微微撇起嘴角,轻轻笑着。我想我刚才听错了。然而,我还是在这问题上想了一想。

  将来?将来彷佛如眼前的天空,不着边际,茫茫然。我已决定念完训练班後,留在这圈子发展自己的事业,但这一步後的路,又已经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我跟安琪说:「给我们五年的时问好吗?在这五年内,我专心我的工作,你专心念你的婴儿护理,我会好好地赚钱,五年後,我们一起去日本旅行 ,好吗?」 安琪抿嘴笑了笑。「我可以说不好吗?」我伸出手,跟她勾手指头。「一言为定!」我们一起许下这个诺言。那天是一九八○年五月十四日。

  训练班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我和梁家辉、潘宏彬成为好朋友。专门在上课时举手发问一些与课程无关的问题,尖酸刻薄。例如:「老师,为什麽你的头不长头发?」我们戴墨镜上课,老师问原因,我们异口同声答道:「因为你的光头太刺眼了。」气得老师呕血。课馀,我们会找一些课外课程充实自己,跑去尖沙咀的青年会练翻筋斗,练粤剧遁手、身段、架式。因为训练班里的竞争也很大,每次考试也删去不少学员,第三期的考试後,两班只删下二十人左右。我的成绩一直在班里领前,最棒的是编剧科,每次均拿甲等成绩 ,有时,还会替同学做枪手,写剧本交功课。

  虽然我的兴趣一直在编剧上,但训练班则较注重学员的幕前训练 ,导师对我的评语是:正面小生人才。实习期间,我跟家辉本着「拚命三郎」的性格,得到最多的机会实习,通告差不多每天都有,古装时装,正派反派,唱歌跳舞,什麽都做,只差没扮过女人!晚上放学後有空档的话,又跑去夜总会给登台的歌星伴舞;华尔滋、恰恰、迪斯可,似懂非懂的都全部用上了,遇上唱古装剧主题曲的,还替人家编舞呢!一天到晚,时间都排得满满的。

  余佬、李景生和朱强他们每个月只能跟我聚个两、三次,有几次 还是他们去夜总会捧我的场才见到面。可是安琪,我却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她了。有数次她传呼我,我匆匆的覆了电话,又匆匆地挂线,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情况。工作,休息,工作再工作,终於等到「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我正计画找节目,正好余佬、李景生、朱强、阿伟传呼我约吃中饭,我连声答应他们。我们约在「京香楼」吃京菜,刚坐下,我即想起安琪就住在「京香楼」的对面大厦。我提出把安琪也叫来吃饭,众人无异议,推派我去打电话。

  我打去她家,安琪来接听。我告诉她大家都在「京香楼」吃饭,叫她也一起来。她在话筒那厢迟疑了好一阵子,问:「他们是谁?」 「余佬、肥胡、李景生、阿伟,你都认识的。」那边又沉默了。「喂,安琪?」「是,在。」「怎麽婆婆妈妈的?」「没有婆婆妈妈,只是我不来吃饭了,我有点不舒服。」她淡淡的说,但任谁都听得出她在找藉口。「为什麽?」我嚷,「我们这麽久没见面了。」她又推说累。「我们改天再说,我会传呼你。」我叹口气,女孩子真难明白,无端闹起情绪来。余佬以专家口吻说:「没什麽大不了,明天你再打个电话去就保证雨过天青!」可是「明天」我又忙得把整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了。安琪在某个晚上传呼我,她说她有话要跟我说。我们约了在她家的天台见面。 我收了工立即就走,脸上还涂着厚厚的化妆品。

  她站在月光底下,愁眉深锁。她转过身来,眼角有泪痕。「你哭了,发生了什麽事?」我轻问。她伸手摸摸脸,平静地说:「可以帮我做一个抉择吗?」「什麽抉择?」她咬了咬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你跟李景生两人当中做一个选择。」我笑了,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飞机在头上掠过。我想我又听错了。我甩甩头。但随即又听到安琪冷静的声音:「我不想伤害你跟景生,你们两人都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实在不懂得如何做出决定才能令大家都好过点。」我终於明白,错愕得不能自己。我重重的挥拳打向空气。想起那天我们在这里许下的诺言,我不禁叹气。   「谢谢你告诉我,安琪。」「对不起。」她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 我苦笑道:「我明白事情不能勉强,而我所能做的是等候你的答案,你好好的考虑清楚再告诉我。」我无法大方得替她做出决定。两天後,我有了明确的答案。她在电话里直接跟我说:「我想做为一个丈夫,李景生会是个比较适合的人选。」我听了,很觉得索然无味。既生瑜,又何生亮? 我唯有再以苦笑去面对问题。能够笑,还是好的。

  我又投入日以继夜的工作程序,半年实习期过後,我正式毕业。 毕业典礼上,我获颁发甲等成绩证书。顺理成章地,电视台邀我签艺员合约。父母当中,母亲投反对票,父亲则自由民主,跟我分析情况。他 赞成我不妨一试。「年轻人,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说。於是在八一年,我跟无线电视签下一纸合约。我拨了电话给林安琪,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并不恨她,也没有责怪任何一个人。我仍然视他俩为我的朋友。适当的时间、适当的人 。李景生恰如其分地做到了。某年某月,传来他俩的婚讯。我的心里像打翻五味架。但又能怎样? 我在他俩结婚那天离开香港,启程去新加坡登台,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工作,我说不出是恰巧还是有意避什麽?可是回港後,意外地听到余佬说他们的婚期延後了。原因大家都不清楚,但一年後第二次传来婚讯,不到几天,又宣取消了。个中因由,大家不敢问也不明白。尤其是我,我有拨电话给安琪的冲动。   八五年四月,我意想不到的又收到他们的请柬,上面写着:李景生、林安琪,我俩情投意合,谨订於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正,假香港大会堂婚姻注册署举行结婚典礼,诚邀各方好友前来分享我俩的喜悦。我拿着这张粉红色的喜帖,鼻子不自觉地酸了起来。安琪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承诺。在她一而再地把婚期延迟,选择了在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五日结婚。刚好是整整的五年。我默默的深受感动。不管事实如何,我愿意相信我和安琪的缘分至此时才淡出。一厢情愿地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