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间道》谈——中国式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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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6日13:25 来源：
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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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1 k; F. J# S s无间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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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S: s5 v/ p2 l 《无间道》的故事脱胎于传统的香港警匪片，在意境上却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同以往的是，这已不是一部关于正义、悲情，以及孤胆英雄的神话，甚至超拔于“警察抓小偷”的套路。现在有了马丁?西科塞思的版本，两相对照之下，更能衬出中国版《无间道》的妙处。西方人无论如何也拍不成那样的意境。原因自然是本质性的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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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核心是角色错位。主人公的身份认同与外在角色完全倒错。陈永仁（梁朝伟饰）内心认同自己是“警察”，十年来却一直干着“小偷”的职业。从外表、行为都是个“小偷”，但是内心认同始终无法改变。在影片中，每到紧要关头，他总是说一句话：“因为我是警察”（始终是他最简单、最强烈的行动动机）。这句话表面是说给对手听，其实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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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P( [' Q% S3 B5 v* p" i- H 角色倒错造成生存的困境。这种困境甚至可以取消陈永仁和刘建明（刘德华饰）表面上的正邪对立。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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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与“己”的错位致使主人公处于彷徨、困苦的状态，诚如片头引用《涅槃经》所言，像是坠入无间之地，受无间大苦，求出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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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 P% {) } 《无间道》呈现出香港警匪片少有的清冷。《无间Ⅱ》和《无间Ⅲ》解释性太强，削弱了《无间Ⅰ》中主人公来不知出处，去不知所之，彷徨困苦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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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境界似乎使人联想起如《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或者安东尼奥尼的某些片子，或者存在主义“地狱即他人”论。而实际上，《无间道》与此全无关联。它是中国式的困境，不是安东尼奥尼，也不是存在主义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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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 v& l" Z0 g* `0 k9 D7 T 原罪与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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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4 }& D* W% _ 先来看看西方精神世界（以《圣经》为蓝本的包括基督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等世界）。其核心困境之一是：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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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I6 |# G8 [* w, f/ `4 J( G. ]: A 《圣经?创世纪》里伊甸园的故事，其实是以一种神话寓言道出分裂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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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是模糊朦胧的，上帝永远处在耀眼的光环中无法洞见。但丁《神曲?天堂篇》第三十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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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上帝”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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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F' n; k! z5 c0 X+ U9 o7 N 贝纳尔多向我微笑，向我示意：6 U" x. P/ |.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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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向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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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视力已变得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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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k; v9 x) f! k& m) P: H/ n 它愈来愈深地透入那崇高光芒射出的光线里，" T7 _3 X( o, B* G( r) F) A9 i
6 j3 Y K) X( |& z$ s2 {9 N% k 而这崇高光芒本身便是真理。" ^9 b* w' p3 {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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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观看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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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L6 B! V9 _ 睡醒之后，激动之情依然弥留心底，, E7 E x, v6 x, b* f; I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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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则不见重返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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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i9 l8 X1 J 只有那来自梦中所见的甜蜜感觉，) O. G( ]6 c. D/ P, X7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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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涓涓流在心底。& T2 s0 N/ j5 ?3 R; C
& g5 d: g) [( I( Y* {8 R7 { 偷食禁果之前，人还不成其为人，只是上帝的影子，笼罩在神性的光晕里。获得智慧的同时，也就获得对于肉身的意识，罪恶随之相伴而生。因此，人性永远分裂为两半：一半是未消散的神性，另一半是罪恶。耶稣是唯一道成的肉身，他可以忍受肉体之苦，舍弃肉体。而人永远处在灵与肉的分裂与斗争之中。弥尔顿的《失乐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分裂，同时对耶稣的纯洁性产生置疑。魔鬼撒旦作为罪恶的化身被赋予史无前例的强大力量。“对话”主题脱胎于此。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将这种对话呈现到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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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1 H0 S0 e6 ?" A) n7 C5 H+ V 人永远陷入分裂的痛苦与恐惧中。在奥维德的《变形记》里，最恐怖的故事之一是卡德摩斯夫妻变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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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K- _' ~0 @, H# r 话没说完，他果然已变成一条拖着长身子的蛇了，他觉得皮肤变硬了，长出了鳞甲，身体变黑了，上面还出现许多蓝绿色的花斑。他的前胸倒伏在地上，两条腿并成了一条，愈往下愈细，最后变成一条尖尾巴。他的两臂还没有变，因此他伸出双臂，眼泪从他仍然保持着的人面上流下……& t% [: E" D8 T1 t, t
' J9 M0 N1 c/ ` K# j+ N 但丁《神曲?地狱篇》里最耸人听闻的刑法之一是把罪人劈成两半，行走一圈后伤口全部愈合，再劈成两半，循环往复永无止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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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身无法克服罪恶，因此需要被拯救。上帝是唯一的拯救者，人获得拯救的唯一途径是通过地狱、炼狱的层层洗刷，回到上帝的光环笼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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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还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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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o% l d5 ?8 W* I 理性与科学时代的到来使得基督教受到挑战。消解上帝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在这里无需赘言。而康德在这一过程中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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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这样概括：说上帝存在，这并不是自在自为的真理；它的自在自为的存在必须基于认识，但上帝据说又是不能被认识的。因此上帝在康德看来是在经验中找不到的：既在外部世界中找不到，也不能在内心世界中找到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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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也曾论证有上帝，他认为上帝是解释世界所必须的一种假设，这就是实践理性的公设。然而这一点，我们知道，到胡塞尔的现象学那里，作为超验者而被悬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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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今天，“上帝缺席”在现代西方世界中始终是个重要命题。亨廷顿在他的《文明的冲突》中以详尽的数据论证了冷战之后基督教正在复兴的观点。虽然去教堂的人数正在增加，然而事实上，心理医生仍然比上帝要热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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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心理医生可以充当拯救者吗？心理医生的功能或多或少与忏悔神父相当。忏悔神父的背后是强大的宗教，而心理医生的背后是什么？是另一个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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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x9 H1 I; j$ F8 c1 y$ M 不过精神分析和心理学倒是为现代西方人的精神困境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在希区柯克的《惊魂记》，以及詹姆斯曼?高德的《致命ID》等片里，那是一种叫做“人格分裂”的精神疾病。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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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分裂”并不是什么新品种，如上文所述，它在西方世界渊源已久，只不过不像灵肉，善恶分裂那样单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变体和衍生物。其实质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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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阿仑?雷乃的《广岛之恋》这样的电影，则提供了不那么极端，却更具普适性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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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2 d6 k1 @# \) L9 \- g! Z& [' a% } 与此同时，救世主观念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且不论被一再重拍的耶稣受难题材，相当一部分科幻电影继承了救世主情结。五十年代罗伯特?怀斯的《地球停转之日》中，雷利和机器人戈尔特到地球来，警告人类停止核试验，否则将炸毁地球。雷利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巫师乱枪打死，但复仇的戈尔特消灭了士兵，并且复活了雷利。最后他以基督的口吻警告人类：必须和平相处，否则将被戈尔特和它的机器人同伴所毁灭。而最近的《黑客帝国》三部曲，主人公尼奥（Neo）扮演的也是救世主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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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还是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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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间道》里，也出现了心理医生。陈永仁迫于上级压力而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情况也确实有所好转。但显然，并不是精神分析和治疗的功劳，而是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的女医生，以及她的诊室为他提供了一个与外界相对隔绝，安静舒适的氛围。陈永仁接受的唯一治疗就是，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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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i _8 }* m" N$ E8 b 陈永仁对女医生一本正经的精神分析竭尽嘲弄之所能，看到这里，我们往往发出会心一笑。对于陈永仁的问题，精神分析这一套好像离题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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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脱胎于西方世界的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作为一种临床运用在中国的有效性值得怀疑。很多人都疾呼，要纠正中国人“去看心理医生就是心理不正常或者神经病”的偏见。这确实是一种偏见，但也有其形成的原因，并且不是说要纠正就能纠正得了的。原因在于，中国式的精神困境与西方有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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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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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8 \$ U4 P. u 中国精神的核心之一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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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3 V: d) G: A( s' q' E 《孟子?梁惠王章句上》里孟子为梁惠王讲治国安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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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3 h1 g6 n9 P0 N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归于王。" ]+ O, s0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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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儒家圣贤的理想社会是民各安于其所，幼有所畜，老有所养，路无饿殍与荡夫。而统治者要做的是不夺农事，不夺民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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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分析中国社会是以家族制为中心的差序社会，所谓差序，即孔子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中国人是在一张编织细密有序的关系网中来确定身份与价值的，并以此为安身立命的基石。中国人不是自己，而是君臣、父子、夫妻、兄弟。至于理想的生活，是孟子所描绘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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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R, r, f6 F- |1 z$ J" D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于时，数口之家可以无忧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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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为中国人建立了一个世俗社会，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经世济用。从本质上说，佛教和道教不能构成中国人的信仰世界。中国人的信仰全部平铺在当下的世俗世界。《论语》中子路问（孔子）事鬼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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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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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敢问死？”; S7 ?9 U( l; v6 s1 N; {% q1 o# q
+ t4 J8 S" t) L- ]% ?# p v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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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 ?! y3 x* ^- D7 l9 O 祭祀是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的大事，但基本上属于理性拜祭，通过对鬼神和祖先的祭祀和祷告，来祈求今生和世俗的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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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b5 j2 ]1 F, R6 Y 再来看看中国式的对于地狱的恐惧。鲁迅的《祝福》中柳妈对祥林嫂说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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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地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T. e' ?& F2 }9 A: n/ Y9 H: v9 O# X
" a, x$ O# j# n& z9 \8 j- T 在人世一女适二夫，到阴间就要被锯开分给两个死鬼。世俗世界的关系完完整整被带到阴间里去。祥林嫂的恐惧来源于世俗关系的不稳定和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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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则有趣的例子。电影《阿婴》中以“鬼附身”为业的王道士讲他做过的一桩买卖：女人和丈夫的鬼魂相见，叙不多久，死丈夫就匆忙要走。女人以为他在阴间又有新好，面露愠色。丈夫说：“不是的，我忙着呢”，女人问：“你都死了，还有什么事这么忙”，丈夫说：“我要回去喂孩子”。女人和丈夫生前不曾育有孩子，就问：“什么孩子”，丈夫说：“我们的孩子呀，你忘了，你以前打掉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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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包括道教）与世俗世界不够成冲突和对立。佛祖与上帝不同，佛祖脱胎于凡人，是可知可达的。佛教主张通过修行人人皆可成佛。这一点与儒家的君子观念又相吻合，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总是从自己的内心寻找到生存的力量，如果无法兼济天下，也可独善其身。老庄、佛教、道教以及陶渊明的桃花源，共同构建起世俗以外的精神世界，为不能在世俗社会中寻求到安身之所的人提供了一座精神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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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V7 y2 G; k8 x+ e; L4 r 佛教与世俗也不够成对话。西方的教会在世俗世界中是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力量，教会干涉世俗事务。而佛教完全是出世的，一个人只有摒弃世俗，才能遁入空门。然而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不过是在不同境界中寻求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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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X% w8 k8 S 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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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6 |/ S, ]( @6 I- Y6 S 对于《无间道》里的陈永仁来说，他的困境在于无处安身，无法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去。他就像孟子所说的，是被剥夺了“恒产”与“农时”的旷夫荡民。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概括出他的困境。十年来他最渴望的就是摆脱错位的身份，也不要建大功立大业，本本分分做回一名普通的警察，领一份普通的薪水，养家餬口，淹没在世俗的关系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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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上来看，刘建民与陈永仁是正邪对立。但实质上，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正邪的认同：天涯沦落，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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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5 }6 c/ ^) d. ?0 X 与此同时，韩琛虽然身为黑帮老大，却因为笃信佛教而显示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超脱与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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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火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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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西方的分裂症之于普遍的精神困境，《无间道》只是展示了一种比较极端的情况。推及开去，陈永仁的错位之于当代中国式的精神困境，其本质还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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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9 y* b* a 这里涉及到一个更具危险性的话题：西方化还是传统化。萨缪尔?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里强调他的观点：现代化与西方化是两个概念。非西方国家现代化的结果并不意味着它们就西方化了。他举出的例证是儒教与伊斯兰教的复兴，非西方的民族国家越来越重视自身的传统，等等。这看似颇有道理，但仍有待商榷。现代化中所包含的一切，包括政治、经济、民权等整个国家的运作方式，完全是西方世界的产物，其背后由整个西方的历史、宗教、精神、观念的支撑。不应当把技术、制度与意识形态、思想观念机械地划分开来。一个非西方国家不可能撇开后者而单纯进行前者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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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K7 w* L3 h 中国的情况也是如此。“师夷长技以制夷”，“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只不过是一种理想，实际上是不大可能的。五四运动是中国历史的必然，同时对中国传统社会产生了颠覆性的力量。直到今天，在我们的中学课本里，鲁迅的《狂人日记》仍被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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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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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r7 i* N! H( t" C7 O8 w 这段著名的话至今还被一遍遍地教给孩子，孩子们被灌输并且牢记：中国传统都是封建，孔孟都是“吃人”！教育中的严重滞后与误导所造成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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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4 k" Q5 m( v! Y 在今天，五四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矫枉过正，以及它被意识形态过分夸大了的功绩，包括鲁迅在意识形态中的经典化，都需要被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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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Y- I( ^/ I% _* o. g 摧毁比重建容易得多。摧毁者往往抱着一种不顾一切、摧枯拉朽的豪情与狂热，以为砸碎了旧世界，一个崭新的乌托邦式的全新世界就会到来。其实并不如此。德西卡的《德意志零年》所展现的并不仅是表面上的废墟，而是深入到人（甚至是孩子）心灵深处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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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毁之后，何以重建？中国传统的家族制度、差序社会，以及儒家经典，的确存在着腐朽和弊端，它们被全盘摧毁和打倒以后，也许是更有利于现代化的进程。但是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呢？年轻的一代确实是走出家庭了，但是出走以后呢？走向西方，并且西方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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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o0 h, H7 m# x3 S 中医有一种关于“土产”与“倒地”（即异地）的理论。“土产”之药性温，起效虽微，但不至于伤人腑脏；“倒地”之药性烈生猛，起效虽快，却易伤人，致使虚火上升，燥热气郁。为中国的病症开出一副西方化的猛药，是否也会引起虚火上升？虽然这种类比不十分恰当，但我们在郁达夫、“新感觉派”刘呐鸥等人的小说里，是否可以读出点“虚火上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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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 o5 u6 W! k- h6 W: d/ k1 o( k 八十年代以后的西潮汹涌，更是有如火上添薪。直至今天，西方的理论观念主导了中国社会几乎所有领域的话语权。与此同时，中国人越来越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几千年来格局中国社会的家族和差序被腾空抽走，瞬间又罩下一套全新的“西方”框架。既没有家族，也没有桃花源；既无庙堂之高，也无山野之远，中国人从心灵深处可以接受这种变化，并得到安宁吗？还是陷入了精神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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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d' _% M3 |* E7 H 广场还是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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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中国，“回家”已越来越成为一种口号。电视广告清一色打出“回家”牌，春运不堪负荷的运输线。中国人越来越渴念“回家”的征象是否也显示出一种不正常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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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来势凶猛的先锋派，到今天都已相继步入不惑与知命之年。余华从《十八岁出门远行》、《祖先》到《在细雨中呼喊》、《活着》，苏童从《1934年的逃亡》到《妻妾成群》，格非从《褐色鸟群》到《人面桃花》，除了作家本身年龄所带来的变化，也或多或少预示着朝向传统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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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年轻的，如韩东、朱文，以及九十年代在南京掀起轰轰烈烈的“断裂”事件的一代，从高喊“Pass一切传统”的愤怒青年到今天，也渐渐恢复平静，并反思当初的“断裂”。不久前，在与一名同处于“断裂群”，却比较边缘化的诗人交谈中，他说的一句话令我寻味良久：“对于中国人来说，是罗马式的广场，还是苏州的园林，更能起到慰藉心灵的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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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广场是独特的所在，它是介于教堂（宗教）与城镇（世俗）之间的空旷地带。既可仰望教堂，又可远眺城市，但两者皆在远处。对于“上帝缺席”与患有存在主义或后现代病症的现代西方人而言，在广场上散步徘徊也许不失为一种慰藉。在安东尼奥尼，费里尼，或者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些电影里，可以看到不少徘徊在罗马式广场上的身影。而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古代士大夫遗留下来的“拙政”、“退隐”的园林，是否更能烫贴心灵，引发流连之思呢？
